
清明节,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想到一些人和一些事。
杜牧的诗中说道: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但是我记忆之中的清明节,没有一次是下雨的,都是艳阳高照,折来的柳枝都被晒焉了,插在祖宗的坟头,有着哀伤和无奈的气息。
说到柳枝,家乡的清明节,上坟的时候,小孩手里要拿些柳树的枝叶,给祖宗的坟头磕头结束,小孩便把柳枝往祖宗的坟头插,小孩的个头太小,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坟头,坟头的枯草很密,上面的土很干,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柔弱的枝条插好,这时一阵风吹,嫩绿的枝条随着枯草在风中摇摆,飘来远处大人们时段时续哭泣和嚎叫的声音,这是清明节特别的风景。
奶奶还在的时候,走之前,她都会在爷爷的坟前坐会,抚摩墓碑上的每一个文字,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,我看到那些文字里有我的名字,我告诉奶奶那是我的名字,奶奶朝我做出一个复杂的表情,似乎是笑,而又仿佛是哭,过一会,她的泪终于还是无声而巨大的流下。
我没有见过爷爷,在我出生两年之前爷爷便死去,而我甚至都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爷爷的照片,有时候我在想,我现在拿着相机再怎么照,也无法复原出我从未见过的爷爷的肖像,这是让我非常伤心的事情。我对爷爷的想象,更多的是从奶奶的叙述中得到的,奶奶说那个死去的人,我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液,这样一来,虽然没有具体的形象,但是他也不再抽象,不至于让我胡乱思考。而清明节,大概是我与他对话的唯一的机会,我知道他躺在那个水泥筑成的长盒子里,出不来了,他的身体已经腐烂,但是他的血液,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。而清明节,我们来告诉他,我们很好。
后来奶奶死了。在我初三那年的寒假,那个时候,整个世界都在叫嚣着我们进入二十一世纪了。于是所有的人都觉得奶奶很幸运,终于跨越了世纪然后安详的离开。那是大年初四的早晨,我起来,发现整个院子里一片白,大人们的哭泣和号啕盘旋在院子上头,远处有炮仗响起,那是一个忧伤高度渲染的时刻。
后来的清明节,不再是奶奶带我们去,而是我们去看她和爷爷,以及更多的老祖宗,坐在奶奶的坟前,看着她墓碑上的文字,我想到奶奶默默拭去爷爷墓碑上灰尘的情景,我也帮奶奶轻轻拭去,那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撞击着我的心灵,那些文字叙述着奶奶的一生,想到这些,抬起头,我看到了插在坟头上的柳条,旁边放着一束小花,那大概是妹妹摘的,花很小,洁白色,夹杂在枯草间,很美丽。
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花叫菟糜花,在春夏之交的季节它开满了山下的坡地,本来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,却因为这些白色的小花和清明节,有了一种忧伤的味道。
而现在的我,只能在远方遥远的怀念,北京的柳条还没有长成,才刚刚吐芽,枝桠也太嫩,不能插到坟头。我想象着家乡的山林,柳条飘扬的场景,炮仗响起,人们的哭嚎时起时落,这是属于清明节最真实的怀念,也只是在这一天,人们的怀念才会如此的真实,想到过去的很多人,很多事,虽然他们已经远离,虽然他们在我们心中,但是只有在清明节,他们才会以真实和接近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。过了清明节,他们又会远离,我们的想念也就变得无处可去,到处漂泊,只有等待着下一个清明的到来。
这是2006年的清明节写的,想要怀念我的奶奶,以及我所有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。每年到这个时候,还有中元节,我总是会梦到一些模糊的面孔,他们就那么远远的站在我的梦境之中,将我惊醒,如果可能,我想告诉他们我们生活得很好,他们的血液在继续流淌,但是那些模糊的面孔从来没有清晰过,因此我总是无处述说。总之我们一切都好,他们远远的应该看得见。